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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0/09 08:46
第八天（下）
张岱文末还专门写了一段故事，说自己能辨出泉水味道，自得之色，溢于言表。“在蠡城，惠泉亦劳而微热，此方鲜磊，亦胜一筹矣。长年卤莽，水递不至其地，易他水，余笞之，詈同伴，谓发其私。及余辨是某地某井水，方信服。昔人水辨淄、渑，侈为异事。诸水到口，实实易辨，何待易牙？余友赵介臣亦不余信，同事久，别余去，曰：‘家下水实行口不得，须还我口去。’”惠山泉因为路远运过来，口感有些微微发热，而禊泉水口感更加新鲜，所以略胜一筹。张岱的长工偷懒，拿别的水假充禊泉水敷衍张岱，被他尝出来后骂了一顿，长工还以为是同伴告发，殊不知以张岱的精细，他能辨出各色水滋味的不同。张岱还专门提了一笔，过去人听说有人能分辨出淄水、渑水，以为是夸大其词的怪事，其实这些水到了张岱嘴里，他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哪里还需要易牙这种厨神高手来分辨？张岱的朋友赵介臣还不信他有此本事，他们共事久了回家后，跟张岱诉苦说：“家里的茶实在进不得口，你得把我的嘴巴还给我。”这是被禊泉的水养刁了嘴。连煮茶的水都如此讲究，张岱生活的其他诸方面又会是何等精致，读者可以想象。而入清之后所有富贵闲人的生活都是前朝旧事了，随流水落花而去，张岱又是何心情？《阳和泉》一则中，张岱再次提及禊泉。非常可惜，禊泉因为太出名而导致被毁。“禊泉出，城中水递者日至。臧获到庵借炊，索薪、索菜、索米，后索酒、索肉；无酒肉，辄挥老拳。僧苦之。无计脱此苦，乃罪泉，投之刍秽。不已，乃决沟水败泉，泉大坏。”那些挑水的仆人到了泉边，要做饭，就向庵中要柴、要菜、要米，后来还索要酒肉；没有酒肉，就会挥拳殴打僧人。僧人无计可施，无法摆脱困境，就怪罪泉水，把干草脏物都投到井里去破坏泉水，接着又挖开沟渠对泉水大肆破坏，泉水果然大坏。张岱知道后，还专门派人去疏浚了几次，淘干净脏物，泉水又变得甘甜清冽了。但是没有用，等张岱一走，僧人又破坏泉水。如此几番，禊泉就被彻底破坏了。一件美好之物就这样因名声太盛而被毁，怎不令人惋惜。“是时，食之而知其坏者半，食之不知其坏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坏而无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者半。”当时，知道泉水已经坏掉和不知道泉水已经坏掉仍在喝禊泉水的人各占一半，其中知道泉水已经坏掉的人之中，没有其他泉水可喝和不得已仍喝禊泉水的人也都各占一半。至于张岱，又发现了一处好泉水，那就是阳和泉。“张子试之，空灵不及禊而清冽过之。”张岱去试了后发现，阳和泉虽然不及禊泉水空灵，但是比禊泉清冽，也算得一眼好泉水，只是它的名字“玉带”不太雅驯，张岱据典改为了阳和泉，还作铭记之：“有山如砺，有泉如砥；太史遗烈，落落磊磊。孤屿溢流，六一擅之。千年巴蜀，实繁其齿；但言眉山，自属苏氏。”这篇铭文是针对好事者担心阳和泉归为张氏而作，意思是阳和岭本来就是张家祖墓所在，诞生了曾祖张元汴这样的人物，先辈遗留下来的风尚和功业与山水一样久远。就像说眉山自然是属于苏氏，阳和泉也是一样，它本来就是张氏家族的。本来属于张氏家族的阳和泉尚可作文记之，在儒家知识分子看来，本属中原华夏的天下却沦丧于异族之手，却不可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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