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说七月半去西湖赏月的人,分了五种,一种是在月下楼船中,有乐队鼓吹,有盛筵和盛装的人,声色相欢里,忙都忙不过来,看月只是个由头。一种携着名娃闺秀,于露台上取乐,说笑间,身在月下,实在顾不上看月。一种亦是各样的名流骚客,更雅致一些,在月下浅斟低唱,是在赏月来的,也为了被人看到自己赏月的样子。一种没有什么大的排场,酒足饭饱后,三五成群,借酒招摇,人也看,月也看,热闹也看,什么都看了,其实也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第五种在小舟上,或树影下,安静煮着茶,有体己的人儿,共着月同坐,无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因看月这事来做作。
前四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不同的看月情态,也是人心里的各样需索,只是热闹易得,也往往需要假以他人外物的条件聚合,也易消散。全然为己,一事一人,不为了他人观看的时刻,会有着更凝聚更真切的满足,也更有能量给那一事一人以专心。
因着已经足够相信与投入,此间的落成,往往不需刻意吆喝,总会让人眼睛微热,天然有着动人与传递沟通的力量。而“我是为了我自己”的纯然发心,就好像一个原点,会长出甘愿与很大的快乐,也会长出逐求,愿望,更多功利的盼望与行为,但犹如一树花果枝叶,它们并不富有你死我活的对立,只是最初有怎样的一个种子,是最重要的事。
所以有许多人都好像。命运、时空、人设都天差地别,但都知道,这时候,我是为了自己。
像黛玉说,我为的是我的心。
像张岱在这一篇看月文章的文末说,这一晚,待到其余四种看月的人潮散去,熙攘渐静,他们便将舟靠了岸,断桥的石磴渐渐有了凉意,与友人席坐其上,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亦有歌吹,有佳人,有杯箸,到东方既白,他们酣睡于十里荷花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其实,不论是不是有这些与自己真实相待的时刻,是否享受了看月的满足,都不代表着绝对的圆满和皆大欢喜。我们的生活样貌,由许多的因素来落成,苦乐相依,也正因为如此,那一刻的投入和其中的不彷徨不顾盼,是多么好的体验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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